
五月十九号,雨。大哥问起安排,我说,就到味道馆喝一个早茶吧。于是,黄家兄弟们陆续赶来,早茶变成了午宴。吃过饭,雨还在继续。
七点启程,我开车送芭蕉叶一家大小,老婆老妹打滴滴,带着展邦,辣椒叶四人组。八点没到准时抵达出发口,接着办理登机手续,行李安检然后通关。

家里其他人想来送行我说不用,一来又会流眼泪,搞得有点狼狈。视频好了。

辣椒叶文:我的故土祖村
鸟鸣虫唱,充盈着长满高大竹子和各类落叶树木的葱茏山丘。这般茂密的植
被,想必极适于藏匿与逃脱——当年我那些投身游击队的祖父母,在烽火连天的
革命岁月里,定曾无数次如此隐遁。我的祖村故土,宛如一片苍莽雨林。主村外
的这片山谷中,四周山峦的溪流汇聚于此,化作了片片农田。清晨,母亲与我散
步至此,幸运地寻得了乡民汲水的那眼山泉。我跪在汩汩涌出清泉的铁管旁,我
的祖先们想必也曾无数次在此掬水止渴。这涌出大地的泉水,甘甜沁人心脾,是
我在中国尝过的最好的水。
此处的红土被精心垒成一垄垄整齐的土畦,其间留有窄窄的步道。这片可食
用的景观里,每一寸土地都长满了绿叶、根茎与果实,使得这园圃与周围的丛林
一般郁郁葱葱。这是一个历经数千年人与植物共同驯化而成的食物体系。世世代
代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宽大的芋叶铺满垄上,花生等豆科植物藤蔓四
蔓,各式蔬菜张扬着层叠的叶片,其间点缀着挂满亮叶的龙眼、荔枝小树,成行
的竹子被捆扎成架,任南瓜、豆角的藤蔓缠绕攀爬,当然,偶尔也能见到一小片
稻田,禾苗如草般亭亭立于水面之下。一口中国炒锅里应有的许多主要食材,皆
生长于此。若食物定义了我们,那么我的大半家族历史,便深植于这些被耕作的
田野之中。当天稍早,我在一位当地人家中做客,午餐时看到他陈列柜里有两尊
巨大的翡翠白菜雕像,这让我深切体会到,从土地中获取蔬食,对他们的生活何
其重要。它们宛如蔬菜之神。我的祖先中,有多少代人将一生大部分光阴都奉献
给了照料蔬菜?至少有数十代,单在这个村落就延续了八百年之久。而在这八百
年之前,想必还有更多世代延续了数千年。那是在泥土中日复一日、终其一生的
辛劳。
直到一百年前,我祖父母那一代,一股城市化的浪潮才开始兴起。对于那些
有选择余地的人来说,艰辛的体力劳动生活并非理想的未来。于是,祖母在田间
劳作之余,借着烛光苦读,只为通过高中入学考试。她那份自律与摆脱农民命运
的决心,为她赢得了逃离这种宿命的通行证。她后来养育的家庭,扎根于广州市。
而我的母亲,则因政治命运的吊诡转折,十七岁时被迫中断学业,遵照毛时代的
命令,下乡参加所谓的"再教育"计划——这实则是国家为解决年轻一代日益迫近
的失业危机而推行的策略。
于是,母亲从十七岁到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在我们的祖村度过了三年时光。
母亲并不愿多提那段被迫从事的、违背她意愿的强制性农务劳动。为了完成
国家规定的水稻收割配额,她每天要劳作十三个小时。若完不成产粮指标,她自
己配给的口粮就会相应减少。母亲在农村度过的那些年,充满了艰辛,但也让她
与中国的乡民们建立了更深的联系。如今村里的乡亲们还记得母亲,说她是个朴
实、平易近人、非常讨人喜欢的人。母亲当年在这里结交的几位故交,至今仍会
探望我们,我们也受到他们的款待。当我走过农田,既为这套食物体系所产出的
丰盛蔬菜而赞叹,也深知维持这份丰饶所需付出的辛劳。这其中包含着大量的身
体磨砺,甚至可以说是苦役。令我惊讶又欣慰的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整
个食物体系似乎仍靠人力维系。这里没有大型机器耕地,也没有高架喷灌。取而
代之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肩扛方头锄头悠然走过。不知为何,尽管过去四十年中
国经历了飞速的现代化与机械化,这个位于三千万人口的都市以北两小时车程的
乡村,依旧用人力耕种着粮食。正因如此,它保有了那份质朴的魅力,为我打开
了一扇窗,让我得以窥见那并不遥远的农耕祖辈的历史。
青翠的农田上方,是山坡上开垦出的一小块一小块裸露的红土。那鲜艳的红
色在满目苍翠中格外醒目,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些裸露的红土中,安放着巨大的
陶瓮,里面静卧着祖先的遗骨。这些祖先的骨瓮零星地分布在我行走的、与农业
谷地平行的柏油路旁。有的只是一只瓮,简朴地嵌在山坡上。有的则更为讲究,
数只骨瓮排列成行,共置于一个琉璃瓦顶的小龛之下。所有骨瓮都位于田地旁边,
一览无余,在日常劳作中提醒着村民们身后世界的存在,以及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这种葬俗显得极为谦卑——死者的骸骨被恭敬地安放在取自大地的陶瓮之中,置
于红土之上。
所有这些骨瓮最近都曾被祭拜过,插满香签的香炉里残留着数十根香脚便是
明证。这里的祖先,会定期受到后人的正式祭奠。四月的清明节便是其中一年一
度的祭扫之时,九年前我亲身经历过。彼时,我们为最近离世的祖先带去纸扎的
物件——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可能需要的一切,衣物、汽车、护照,甚至手机。每
位在世的亲属向每位新近祖先三叩首,随后那些纸扎品被焚烧,送往阴间。食物
与酒水也被供奉在祖先灵前,作为额外的祭品。庄重的祭拜过后,便燃放起噼啪
作响的鞭炮。
或许祖先们也在其他时候被时常探访,只要在世的后人心有所感。我的祖先
们,不会被遗忘。
我在世的亲人们,通过在村里设立并维护祠堂,确保了我那些离世不久的祖
先——我的祖父和他的三个兄弟——不会被遗忘。为了探访这些祠堂,我穿行在
手砌砖楼之间的窄巷里。有些砖块明显是用当地的红土制成,然后粉刷上亮白的
石灰。铁线蕨与青苔沿着砖缝和步道间隙顽强生长。巷道如迷宫般逼仄,两侧墙
壁恰好挡住了视线,让你无法望见墙的另一边。穿行村中时,一些现居的村民与
我们擦肩而过。看来,村里的人们依旧恪守着农耕的生活方式,他们将每一块空
地都开垦成了硕果累累的菜园。仿佛每家每户都自给自足着大部分的蔬菜。
拐过几个弯,我们来到祖父曾短暂居住过的故居。亲戚们略作修缮,小心保
留着原初的风貌。祖父母的照片挂在一间屋子的墙上,照片前设着香炉。这里便
是我们家族的祖先堂了。在场的人——母亲、大伯、堂兄阿冲和我——每人点燃
三柱香,向先人们叩首。我问母亲叩首时该做些什么。她说:"默默地向祖先们
说话。"她对他们说的是:"爸、妈,我回家了。"我则感谢他们承受的一切,以
及养育家庭的辛劳。祖父母照片旁边,挂着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祖父的弟弟夫
妇——也是我的祖先,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们。
我们走到村中央的水塘,这是一座人工开挖、形似菱角的池塘。我不知道菱
角象征着什么。这池塘似乎也有些被遗忘,水色凝滞,长满绿藻,漂浮着垃圾。
池塘边有一座公共博物馆,坐落在一栋近期修缮完好的建筑里。室外立着一块石
碑,镌刻着《黄氏祖训》,昭示着黄氏子孙应遵循的立身处世之道。馆内布展精
良,设有解说展板和玻璃展柜。我抬头看向入口厅的第一块展板,惊喜地看见祖
父那张英俊的笑脸正俯视着我。照片旁附有几段中文说明。隔壁房间则陈列着祖
母的一张黑白照片,同样配着中文。因看不懂说明而略感沮丧时,堂兄阿冲用翻
译软件帮了我。文字概括了祖父祖母在国共内战前、中、后期所做的贡献。我开
始明白,这座博物馆是在纪念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或许还在讲述着那些在共产
党执政时期一度被禁忌或遗忘的故事。在那些艰难岁月过去数十年后的今天,中
国人民似乎正通过讲述其中一些故事——包括当时生活经历中某些残酷的真相
——来正视和反思那段过往的艰辛。
我们探访的最后一处,是那座旧校舍。内战期间,祖父母曾在此教书一段时
间,这也是他们躲避国民党搜捕、作为革命者得以潜伏的双重掩护方式。这个故
事我曾听过几遍,但这次,母亲是在现场亲口对我讲述的。她领着我从门口走到
房间,又走到走廊,同时详细复述着祖父母和伯父那次惊心动魄的脱险经历——
当时国民党正试图抓捕他们。母亲一边讲,一边指着各个方位:"祖父就是在这
里,假装给不期而至的国民党士兵沏茶,然后从这里逃走的。祖母和三岁的大伯
在这里,被堵住了逃跑的去路。三岁的大伯就是在这里躺下,不是躺在乒乓球桌
上,而是其他学生娃挡住他,不让人看见。" 她带着我,仿佛亲身重演了那整个
场景。我的祖父母和他们幸存的后代竟能经历这段历史,于我而言实在不可思议。
要度过那样动荡的岁月,需要何等的坚韧。这与我们这代人享受着现代生活的安
逸、精神却略显倦怠的经历,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这也让我对"活过一生"意
味着什么有了更深的体悟,尤其是在历史长河中的那份局限性。我的四叔曾对我
说:"我们都是历史洪流中的小舟。" 我深以为然。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
不过是照顾好同舟共济的眼前人,那通常便是我们的家人。
我深深感佩于中国文化中追念先人、铭记过往的那份执着。这种承认我们皆
有所出、有根有源、有族有家的传统,自有其价值。无论人生漂向何方,知晓自
己的来处,总能让人内心有所依归。在这个日益失重的现代世界,文化正迅速萎
缩为单一的全球化霸权,流离失所的人们几乎忘却了自己来自何方,而中国文化
中植根于祖先崇拜的基石,却让我得以知晓自己的一部分根脉——至少是那些农
耕祖先的根脉。我生于异邦,长于异邦,并将那片土地称之为家,因此,我能亲
身踏上这片故土,走过祖先曾走过的红土,踏入同一座建筑,实属幸运。我知道,
通过一次次回到中国,我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并将永远珍视我的家族历史
二十号还是雨。半天收拾完毕,一切恢复正常。热热闹闹的一个多月,呼啦就结束啦。



飞机还没降落,屋子已经收拾妥当,孩子用具,阳台花卉通通处理完毕,这就叫中国速度耶,欢迎明年再来!发微信,同时还有幸福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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